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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如果交易后TikTok变成一张皮,能被定义为活下来吗?
2020-08-07 16:52:00

英文名为TikTok的企业,遭遇了美国本届政府亲自施压的一场“强买”,由此在中国舆论场引发激烈讨论。非常重要但通常被忽视的是,参与讨论者的身份、认知,以及由此决定的出发点和立场。任何一场这样的讨论都是主客观相结合的产物,获取客观事实的信息差异,以及更加显著的主观立场差异,进一步加剧了本就内涵丰富的讨论的激烈程度。

很显然,在无法掌握全部信息的前提下,任何讨论都可能是建立在特定前提下的假设;同样的,通过这样的讨论,真正的意义在于有效地逼近事实,再通过有效的讨论,进一步促成讨论者的认知,更逼近真相或事实。

任何一场诸如此类的讨论,都是有立场的。在当今世界,可以将这些立场粗略区分为国别的和非国别的。国别的立场与特定的主权国家以及主权国家谋求的利益紧密结合,非国别的立场则建立在这种假设的基础上,即整个世界并不存在主权国家的区隔,进而应超越主权国家的立场,用对资本、收益等相对中性的思考,取代低于资本、收益分布于不同主权国家之间的认识和理解。

就个人认知框架而言,笔者基本属于重度国家中心主义类型,认知、分析以及研判具有显著的民族主义属性。本届美国政府的核心决策圈,也基本属于这种类型。但是,在理想化的世界秩序追求上,笔者认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赞同在主权平等基础上的深度全球经济一体化;相应的,非常反感美方追求的霸权主导下的世界秩序,因为这种霸权秩序,本质上是美国主权的单向扩张,以及对美国之外所有国家主权关切的否认,在实践过程中,通常表现为对其他国家主权及主权基础上的核心利益的单向挤压。

基于这一认识,以及某种直觉中的历史类比,当TikTok遭遇“强买”后,苏洵《六国论》中的“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就成了最直观的联想。当然,有人要细分,从技术层面说,秦当时是扫灭六国的扩张,而今天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无需扩张,追求的是通过CIFUS(注: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的“黑箱审判”机制,消除对霸权可能构成任何潜在威胁的外在因素。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类比,从来不是今天的美国是否和当初的秦国那样处于扩张状态,而是从应对类似威胁,即应对非经济强力为后盾的勒索时的回应策略;或者说,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是,面对这种勒索性的“强买强卖”时,有限度的退让,是否可以成为一种有效的应对策略?显然,我倾向的答案是,否。

我在TikTok事件刚发生时录制的视频里,提出过一个假设,即在美方施压下加入收购的资本,会持续放出更多要求,从而让“止损”成为一种不可能的选项,也就是指通过有限地放弃部分业务,比如放弃美国业务或者放弃美国及其核心盟友的业务,来保留其他的全球业务,不可能实现。

就在本文写作的2020年8月7日凌晨,《金融时报》发布了新的消息,参与收购谈判的微软提出了更加野心勃勃的要求,即收购TikTok全球业务。(注:北京时间7日上午,字节跳动否认微软欲收购TikTok全球业务。)从公司性质上来说,维基百科的词条是这样写的,“TikTok”,或者说,“抖音的海外版”,是一家以北京字节跳动为母公司、提供社交视频服务的中国企业。(TikTok/Douyin (Chinese: 蒂克托克/抖音;pinyin: Dì Kè Tuō Kè/Dǒuyīn) is a Chinese video-sharing 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 owned by ByteDance, a Beijing-based Internet technology company founded in 2012 by Zhang Yiming. )这反映出了一种有趣的认知差异:熟悉内情的人,包括TikTok自己的介绍,都清楚说明,在股权结构、治理结构、数据存储、服务器分布、用户访问权限等方面,作为抖音的海外版,TikTok自创建以来,都在努力表现出自己与中国无关的“全球属性”。这在“强买”事件发生后,tiktok创始人的多封公开信中也都有比较清晰的体现。就自我认知来看,TikTok创始人始终将其定位为一家“全球企业”;但在实践中,不仅相当数量的中国网民对此不认同,连盯上TikTok的美国政府也坚持认为这是一家中国企业。

这种认知当然是主观的,对美国来说,认定TikTok是否为一家中国企业,从来不是根据技术性标准,而是简单粗暴的根据创始人国籍、公司发展历程,母公司与子公司之间的渊源等要素,坚持TikTok是一家中国公司的判定。在此基础上,遵循“中国=威胁”的认知框架,将TikTok判定为威胁,原因就是,他们非常清楚地认定,只要TikTok的创始人是中国人,母公司在中国,TikTok就“有可能”处于中国政府法律的管辖之下,那就是一种“威胁”。

当美国持有显著的美国中心主义、民族主义色彩的认知时,会带着冷战思维去看待和认识TikTok,最后的实践效果是,任何具有超越这个时代属性的理想化的全球主义认知,都将在博弈中处于非对称的弱势状态:美方会从技术到政治等各层面、各梯次上提出五花八门的要求,还是那种笼罩在“合规性”外衣下的要求;TikTok则一直处于自我辩护,纠正、说明、再纠正、再说明,直到掉入无法说明的被动状态中。

从这一轮非常具体的博弈出发,TikTok面临的是美国三种不同类型的力量:

第一,对中国持战略焦虑,同时在国内政治博弈中处于劣势的政治力量,他们希望通过打压TikTok来获得政治收益,因为“TikTok=中国”,打压TikTok等于打压中国,等于消除中国威胁,等于展现本届美国政府捍卫自身国家利益、保障国家安全的治理能力。在2020年11月总统选举来临之际,这也意味着政治上的正向收益,尤其有助于消除新冠疫情在美国失控所导致的治理能力危机。

第二,对TikTok所在领域感兴趣,希望从中分一杯羹的资本力量。无论来自哪里的资本力量,关注的都是收益。这种收益,可以是持续持有运营TikTok,进而享受业务成长带来的长久收益,也可以是通过资本之间的交易,享受一次性买断的收益,继而让先入资本退出。在遭遇美国政府政治性威胁之后,迅速找到合适的收购者,以及作为收割者的微软,先感谢美国政府,再声明引入其他美国资本,最后端出了雄心勃勃的TikTok全球业务收购计划,都是这种资本反应的正常体现。

第三,与TikTok存在显著竞争关系,企图以非经济方式对占据先发优势、凭借市场力量难以动摇的TikTok实施打压,并取而代之的商业竞争对手。脸谱公司,就是其中最经典的代表。显然,对脸谱公司的创始人来说,没有TikTok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消除了TikTok,就意味着脸谱获得了生存空间。

脸谱CEO扎克伯格在美国国会反垄断听证会攻击TikTok,视频截图

Tiktok在短期内陷入眼下的尴尬局面,不去讨论回应策略的话,上述三种力量形成的打压TikTok共识,是至关重要的原因。当然,第一种政治力量希望通过打压的过程得分,至于是否真的彻底消除,或者说打到什么程度,以得分而定;第二种资本力量,作为“强买”的主体,显然希望通过打压来“压价”,尽可能降低成本,提高收益;第三种力量,关注的是“没有TikTok很重要”,目的是接盘TikTok退出之后的市场份额,在物理层面消灭tiktok是第三家的核心诉求。

政治力量在选举季节对政治筹码的需求,决定了在“强买”过程中,会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表现出将收购tiktok作为证明“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证据,通过简单粗暴实施“极限施压”来达成交易的艺术,形象地说,房地产中介商先压价、再交易、最后抽佣金的习惯套路,表现无疑。

资本力量,包括已经进入TikTok的和正在考虑收购的,关注的是利益勾兑,究竟是是持续持有还是一次性卖出,决定交易行为的核心标准是成本与收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的认知与普通民众形成了显著的差异,国别属性被资本的全球视野所取代,世界继续被认为是平的,一般等价物回归到一般等价物的数量多少上进行讨论,民众的意见则被认为充满了强烈的情绪属性,是“非理性”的,政治力量对大国战略博弈的考量在此也可能更多只是某种非必须的谈资,除非与收益之间存在直接关联,那资本也会毫不犹豫地借用,从而将自身收益在事实上放大到极致。

有一些极为务实的论调指出,TikTok必须避免最糟糕的结局,就是要“活下来”,因此要“止损”,用各种办法让TikTok存活,避免落入势不两立的对手,比如脸谱公司手中,要找一个“好”的购买者,如微软变成了“在商言商、丢卒保车”思路下最务实的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从实操层面来说,这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需要思考的是,“活下来”的究竟是个什么?微软或许可以接受某种收购交易,就是完成资本/股权结构的调整,治理结构尽量保持不变;但作为在另一个维度存在的政治力量,会接受这种方案吗?如果连微软这样的收购方都遭遇到直接政治压力,TikTok拿什么作为筹码来保障自己的生存?难道是依靠对善意的坚定信念么?

如果,最终交易结果是TikTok变成了一张“皮”:资本/股权结构中,微软及其引入的美国资本,100%全面接管;治理结构中,TikTok与字节跳动母公司切断所有联系,不再有任何隶属关系;有中国属性的投资者,只能从微软或者其他资本的结构中,获取TikTok后续的收益,但在TikTok的运营发展中没有任何的权限,这样的“TikTok”能够被定义为存活下来么?

又如果,最终交易的结果是TikTok阶段性地放弃美国及其五眼盟友的业务,暂时保全了全球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业务,那他如何避免另一个国家或另外若干国家,以同样的模式,雷同的手段,要求对TikTok进行“有限拆分”?难道继续凭借自身的善意和严格遵循“在商言商”原则吗?

用博弈论的框架看,对于TikTok的“强买”就是一场经典的小鸡博弈,而TikTok的选择,等同于在两车刚发动之际就选择打偏方向,拒绝“最坏的结果”;即使抛开民族主义的立场,单纯作为商业博弈策略而言,也很难说这不是一种最糟糕的选择。

说到这里,一如之前录制多期视频时的个人心情一样,笔者真心希望事实发展,能证明整体的理论和预判是错误的,对全球主义理想化的认知能够带来美好的结果。但是,当事实其实回归到冷峻的现实主义层面时,希望人们能够勇敢地面对现实,继而在未来避免重复某些原本完全可以避免的失策,最终在现实、而非主观想象中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逸】

  编辑:薛培培